我为末日准备了十年小说下载(我为末日准备了十年小说免费阅读)

这是我死后第十年。

仍然徘徊在忘川边。

不是我不肯去投胎,而是我没有绿码。

绿码一魂一个,无法伪造,不得外借。

只有不欠人间情债,方能一绿通关。

也有人扫出来橙码,过了两年便恢复了绿色,他居然还怅然若失,一脸不甘。

你说说,这有什么好想不开的?

人死如灯灭,再深的红,肯定也有转绿的一天嘛!

与其伤感,还不如赶紧投胎,重新再来。

可惜,阴魂的悲欢并不相通。

他们只觉得我吵闹。

因为,我的码,今天的色号,又变了!

从一开始的粉橙,到如今的朱红!

夹在一路青绿里如此显眼,想不引鬼瞩目都不行。

迎着孟婆吃鬼的眼神,我灰溜溜地离开队伍。

也曾尝试讨好她,她却脸一板,眼一瞪:“你莫非想害我被处分?”问题是,我死的时候,前夫在陪情人,竹马在备婚。

到底是谁?害老子死了也不得安生?

2

我早就想回人间一探究竟,奈何路费太贵,一直未能成行。

要说这阴间的管理其实还挺人性,只要你规规矩矩,身上银钱阔绰,就基本可以实现两界交通自由。

当然,你要是在阳间为非作歹,自有“跨界城管”来收你。

一次犯错,终身禁止越界。

因此,有很多子孙孝敬,财务自由的老头老太太,没事就往阳间溜达,看看儿子的新房子,孙子六一演出啥的。

鬼生极是舒坦。

对他们来说,投不投胎的,也就不那么迫切了。

毕竟要是一个没投好,做人可比做鬼难熬。

我的工作便是管理这些老头老太太,省得他们一天为了跳广场舞抢地方。

要知道,之前有个老太太因为健身垫被踩脏了,直接投诉到阎王那去,说市容市貌也是政绩的主要组成部分,可不兴这样敷衍了事。

还说出了关于老年人健身区域规划的二十三条意见。

一口气说了一个多小时,阎王脸上的唾沫星子就没干过。

好家伙,一查生死薄,这阿姨当年便是小区的健身达人,为了争地盘曾经活活用坏了二十七个高音喇叭。

在买第二十八个喇叭的路上,许是斗志太昂扬,突发脑溢血。

卒。

你瞧瞧,就这么份伤精费神不讨好的工作,我硬是干了近十年。

没办法,我穷。

我死时不过27岁。

已离婚、未生育。

从小父母双亡,唯有一个一起长大的沈非,他当时正在张罗着结婚,根本不可能想起我。

也有善人给我烧过纸,却老是弄错地址和户名。

——按阴间的规矩,地址和户名必须一致,不然就是一笔呆账,提不了现。

我便只能先找份班上上,谁知道这天杀的红码啥时候能变绿!

苦苦攒了十年,总算买得起一张回程票。

这回,我一定要了却前程往事,安心投胎重做人。

人间一月,地府一年。

不过是十个月没回来,我竟觉得恍若隔世。

跟着邻居飘进电梯,我才想起来,自己如今是个阿飘。

呵呵,明明可以耍个蜘蛛侠的酷,我却选择了做三好市民。

也不知回去能不能在《人间表现考评表》上加分?

房子里一切照旧,连飘窗上的一盆多肉都还长势喜人。

只不过茶几上多了一张我的照片。

端详着自己的遗照,我终于找回了照镜子的感觉。

说起来不怕你们笑话,我在地府这十年,唯一的镜子便是忘川的水。

它除了画面不清晰之外没啥大的缺点,对了,运气好还有彼岸花特效加持!

相框噌光瓦亮,显见经常有人擦拭。

我估摸着林知鹤应该没少回来。

这就奇怪了。

我活着的时候,他成天地往外跑。

心里眼里都只有陈逸瑶。

如今我都死了,他竟然还有心情回来捯饬房子。

灶台上摆着一只香炉。

上面有不少香茬子,显然没少上供。

难不成,我的人间情债马上就能找到源头啦?

嘿嘿嘿,出师大捷啊,姐妹们有没有。

我继续乱飘,企图找到更多佐证。

先是进了我自己的卧室,床上还铺着我最喜欢的太阳花四件套。

我记得我死的那天便是睡得这一套。

看来,林知鹤这人也不光是对陈逸瑶长情嘛!

心里闪过一丝窃喜。

看来,马上要破案了。

林知鹤是啥时候对我情根深种的呢?

我正胡乱猜测着,门外传来了动静。

林知鹤满脸通红的走进来,把鞋子胡乱一踢,钥匙往玄关上一扔。

醉眼朦胧。

哟,这都十个月了还在借酒浇愁啊,真没想到,在他心里,我的分量这么重。

他把自己往沙发上一砸,垫子抖了好几抖。

目光空空地望着天花板,不知在想些什么。

突然,他翻身拿过我的遗照,不住地摩挲着。

“小曹儿,你是不是回来过了呀!”

“看到我如今这样,你不心疼吗?”

这下,连眼眶都红了。

虽说我对他并没有多深的感情,但看到这一幕,我还是有点想哭。

人间的温暖太宝贵,能拥有一丝,都是滔天之幸。

我飘到他身边,想要安慰他。

但我什么也做不了。

毕竟托梦的价钱太高,我这种打工狗远远做不到。

林知鹤嘟囔着睡去,不一会儿便鼾声震天。

我在旁边冥思苦想,该如何让他放下执念。

突然,手机铃声响起,吓得我一愣。

林知鹤迷迷糊糊从兜里掏出手机,瞅了一眼来电的名字。

——瞬间翻身坐了起来。

“杨总啊,怎么样?今天的汇报您还满意吗?咱们是不是可以考虑一下签约了?”

“啊,还要考虑是吧,行行行,我等您通知。”

林知鹤刚堆上的一脸笑立马垮了下来,整个人阴郁得可怕。

“文小曹啊文小曹,我已经知道错了,你能放过我吗?”

他居然抱着头呜呜地哭了起来。

“我这好不容易才谈到的客户,要是再签不了单,我就连房贷都还不上了呀!”

“我一定改。”

“我这就补偿你还不行嘛!”

他一骨碌从沙发上爬起来,忙不迭地跑到厨房,娴熟地点燃三根香,腰弯的像个熟透了的胖对虾。

可惜,这香火一点也没上到我的户头上。

如果说正确的地址和户名是上供成功的前提,那十足的诚心就是这份香火的保镖。

我和林知鹤结婚不过一年,他不知道我的祖籍也情有可原。

不管怎么样,在我死后,还能记得上柱香,我承他的情。

当然,他若是能不再惦记我,让我顺利拥有绿码,那就更好不过了。

我暗暗腹诽,飘身下楼。

3

好不容易回来一趟,阎王却给我派公差。

要不是他说有出差补贴,我还真不一定会答应。

这活儿吧,说难也不难,就是纯靠运气。

也不知啥时候起,人间便有了许多修道者,他们凭借自身的悟性与良好的机缘,竟然能参透些许生死玄机。

这就让阴间的干部们心情有点微妙,感觉擂台被摆到了家门口。

虽说人世与阴间一向高度自治,泾渭分明。

但阴间的地位,却隐隐约约要高上那么几分。

如今既然有人威胁到了他们对生死的唯一解释权,那自然是要认真对待。

我的任务便是去寻找这样的人,搞清楚他的目的是什么。

至于之后再怎么处理,呵呵,

“你不必多虑,我也没想着将任务给你。”

想着阎罗大人那一脸诧异,写满了“你几斤几两自己不知道”的模样,我硬是用脚指头活生生抠出了三室一厅。

鬼,也要脸啊!

但穷鬼,是没有权利说不的。

从神识里掏出领导给的修道者信息,我认命地往西北飘去。

呃,我终于实现了飞机自由。

这算不算做鬼的福利?

高原的天总是格外的蓝,白云也显得特别明媚。

远处,有高耸的尖顶。

经幡在烈烈风中飞扬,诵经声低沉地回响。

自从死后便空落落的心,瞬间安宁下来。

顺着满墙的壁画飘向主殿,我想找到关键的信息。

资料里只说目标人物曾在这里参禅,对现状却一点儿没提。

不过,能在这样的圣地参观,对我来说,自然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

虽无秋风可打,不用买票也是极幸福的事呀!

做鬼嘛,最要紧的就是知足常乐啦!

我蹲下身子,瞪大眼睛看着满墙精美的堆绣

佛像惟妙惟肖、神兽栩栩如生。

右边有一个极小的庭院,青翠的菩提安然而立。

做了鬼之后,我的近视不治而愈。

轻易便能看到菩提高处挂着一样明晃晃的物事。

很是眼熟。

飘上去一看,那居然是一枚简简单单的银戒指。

说起来,我的戒指也是在西北丢的,不过离这座寺庙,却有着几百公里的距离。

大二那年,沈非非要带我去旅行。

两个小年轻便一路往藏区晃去。

高大巍峨的昆仑,连绵起伏的沙丘,亘古不变的冰川。

在大自然的神迹面前,一向狂傲的沈非兴奋地奔跑,狂吼,甚至流泪跪倒。

这里是离天最近的地方。

也是离心最近的地方。

我们蹲下来,静静地看着藏羚羊轻巧地越过。

沈非把一个小小的银圈儿套在我的手指上,

眼睛却执拗的盯着远方。

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前方是无边无际的草场。

而我们身后,是绵延千里的黄沙。

这一刻,有山川为证。

接下来的行程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沈非老是会不经意的碰到我的手指。

我有点紧张。

好想牵上去。

可又觉得女孩子还是得矜持。

毕竟他什么也没表白不是嘛!

要是自作多情那多不好意思。

这天晚上,沈非有些高原反应,喊着头疼。

我便让他早早休息。

他一会儿要喝水,一会儿要按摩,给我指使得团团转。

我想着他估计是嫌我在这碍眼,使他不能静养。

便打算回房。

他欲言又止,好像有什么话不好说。

我心一凉,难道他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想了想,我又折回去,想问问他原因。

却听到他打电话的声音。

那会儿还是翻盖的老式手机。

盖子一掀,声音满屋都听得见。

“怎么样?要不要给我带个好点的礼物回来呀!”

那头是爽朗的女声,语气很是熟络。

“那还用说,但凡市面上能买到的,你可劲儿挑!”

这才是真实的沈非。

随意、狂放,而又带着十分的亲密。

我不愿意再听下去,转身踱到了走廊。

起伏的山峦在暮色里静默。

一轮明月孤零零地挂在天边。

银白色的光倾泻一地,有风落寞的拂过。

4

第二天起来,我怎么也找不到沈非送我的戒指。

他也不问。

只是眼光老是若有若无地扫过。

我们在特产店转悠,

里面挂着温暖的皮毛,镀金的马具和各色鲜艳的石头。

他仔细看了半天,用普通话和着藏袍的大哥半蒙半猜地交流。

笑眯眯地包起了一串红色的石头。

红的明媚、艳的夺目。

和电话里的声音极配。

难不成,去年他说终于寻回了心爱之人,就是指的这位姑娘?

我心念一动,突然有点想见见沈非。

沈非住在城中心的一套大平层里,这是他妈送他的成人礼。

顺着门缝挤进去,房间里灯火通明。

空旷的客厅里烟雾缭绕,烟灰缸里已经攒了厚厚一摞烟头。

他坐在地板上,一条腿随意地曲着,正无聊的翻着手机。

嘴里念念有词。

“就你这没良心的玩意儿,就算死了也是厉鬼吧!”

“天天作天作地的,结婚了也不能好好过日子。”

“这下好了,生生把自己小命作掉了吧!”

“看把你给能的。”

谁能把眼高于顶的沈大少气成这样?

我好奇地飘到他身后。

手机上赫然是我的照片。

在走路,在啃骨头,在发呆。

一张比一张糊,一张比一张丑。

我气得头发都竖了起来。

没想到这么多年的交情。

我死了他还在骂我!

最过分的是,这么难看的照片他都敢拍!

要是我没死,估计还得拿来逼我请吃饭。

摸摸自己空荡荡的口袋,我决定,离这个混蛋远点。

沈非家往前走两条街便是一条美食街。

每到饭点便人声鼎沸。

如今的我虽然没法进食,但吸点儿香气也很能让人解馋。

我飘进了生前常去的那家螺蛳粉店,陪一个小姐姐眼巴巴地等餐。

粉上来的那一刻,我清楚地听到自己腹内轰鸣的声音。

“噗嗤”,旁边传来笑声。

“你就不会自己飘去灶台那吸两口?”

一个年轻的人影飘过来,俊朗的脸上满是笑意。

对哦,我如今已经不怕烫了,那自然是厨房的老汤更香啊!

我眼睛一亮,匆匆谢过他,便往厨房飘去。

“也别光吸螺蛳粉,吸多了上火。”

“那边有家灌汤包,味儿很是纯正。”

“这位仁兄,敢问如何称呼?”

我终于有空从袅袅香雾中抬起头。

回来这么多天,也见过不少同类,但他们都各有各的事,行色匆匆。

这还是第一个主动和我搭讪的老乡。

更重要的是,他看起来对美食很有见地。

“我叫李渊,临渊羡鱼的渊。”

“我叫文小曹,曹操的曹。”

两个鬼认认真真走完了人间初见的寒暄流程,接下来便冷了场。

问起来意,李渊掏出了厚厚一沓地图。

“我来找人。”

挠挠头,李渊不好意思地笑:“我方向感有点差,从地府摸到这,就找不到路了。闻着这里味道香,便过来了。”

感情还是同道中人。

听了我回来的目的,他贼兮兮地探过头来:

“要不咱俩做个伴吧,我陪你想找回绿码的方法,你帮我指路。”

5

为了显示我的道义,我决定先陪李渊去找人。

好吧,我承认,我现在对如何打消林知鹤的执念一筹莫展。

领导也没有再传修道者的资料给我。

所以,我现在是一个无所事事的……穷鬼。

但李渊就不一样了,出手特别阔绰。

这一路,他居然连太阳伞都准备好了。

虽然我也不知道给阴魂烧太阳伞是个什么脑洞,但有人如此惦记,却令人十分眼热。

两鬼在古木参天的小路上飘荡,一柄银白的太阳伞浮在半空。

此情此景,想想都觉得很诡异。

可李渊却一无所觉。

他认真地给我介绍着他师父的情况,语气里充满自豪。

他说自己自幼跟随师傅,深受重恩。

出车祸死后,最大的遗憾就是没和师父见最后一面。

奈何路痴,寻寻觅觅也没能找到回家的路。

“你确定你的师父还在青竹寺?”

“那当然,按人间的日子来算,我才死了几个月呢。我师父肯定还在寺里为我祈福。”

他语气笃定,坚信有人在思念他。

我的羡慕再一次涌了上来。

青竹寺我以前就有所耳闻。

沈非带我玩徒步的时候,曾经听当地人说过。

深山之中有一座小庙,修行者不过几人,名声也不太显。

但当地的人有个什么烦难之事,却都喜欢上那拜一拜。

佛祖不一定显灵,但心里却总觉得舒服不少。

当时沈非面上就有不屑之色,拉着我就走。

他这人吧,对唯心主义这套,一向是嗤之以鼻的。

我和李渊很顺利就摸到了青竹寺。

翠竹丛中,有朱红的木门掩映。

岁月在木头上留下了斑驳,让人感慨时光地流逝。

李渊“嗖”地一声射向院内,快若流星。

“师傅、师兄,我回来啦!”

太阳穴被他的喊声震得隐隐作疼。

可没有人回答。

是了,我们已经是鬼了,没有人能再回应我们的呼喊。

我望着回过神来的李渊微笑。

有一点点苦涩。

前院扫地的小师傅扫得很是专注,一枝一叶都不放过。

李渊说,他被师傅收养的时候,年纪更小。

前殿做功课的是李渊的两位师兄,身材瘦削,一身布袍虽已褪色,却浆洗地干干净净。

后院是小小的四间厢房。

李渊逐一寻找,始终没有看到他师傅的踪迹。

他把我领到葡萄架下坐着,自己托着腮发起了呆。

藤蔓间有灵性小虫好奇地朝我们张望,唱起一首精灵的歌。

午后的风轻轻浅浅,熏得人昏昏欲睡。

不愿打扰少年的忧愁,我起身四处闲逛。

不知为何,这里总有一种我非常熟悉的气息。

就好像,曾经来过。

顺着青石铺成的小道,我竟然鬼使神差地闪进了一间小小的房子。

从布局来看,这里应该是偏殿。

里面光线不算好,内部陈设却非常考究,饰有黄、红、绿、蓝、白五色的幡、帏和各式天花藻井,满堂林立;把一个单调的草泥平顶打扮得绚丽多彩。

置身与此地,我竟有种莫名的归属感。

“小曹,你看,那个姑娘很像你呢!”

跟上来的李渊指着鲜花堆里的一小方照片,惊呼出声。

我瞬间就愣住了。

那就是我。

十八岁的我。

短发尽显青涩,眉宇间又有一丝潋滟。

我想起来,这是我生日那天,沈非拿着新到手的单反给我拍的,成品却死活不让我看。

可为什么会在这名不见经传的青竹寺呢?

“小曹,你想起什么啦?”

望着我怔楞的表情,李渊小心翼翼地开口。

“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我想请李渊托梦给他的师父,问一问照片的由来。

我有种感觉,这能让我弄明白很多事情。

当晚,我们留在了青竹寺。

李渊说这样他能睡得比较踏实。

虽然享用不到寺庙的香火,但袅袅梵音却让我的心舒展开来。

好像在这里,我便能忘了这上天入地的颠沛流离。

我只是一条普普通通的生魂。

有人陪伴、有人等待。

但托梦的事,却没有想象中的顺利。

李渊怎么也进不去师父的梦境,急得一晚上抓耳挠腮。

我灵机一动,让他去入看门小师傅的梦。

李渊微笑着进去、大笑着出来。

他说,人家正在那啃大白馒头呢,那叫一个津津有味。

“我诱导了半天,他才想起是个板寸头,戴墨镜的男施主。那位施主在这庙里住了三天,直夸庙里的斋菜好吃。”

“那位施主还说,就咱们自己腌的这萝卜干儿,他朋友能空嘴就吃上两碗。”

李渊复述着小师傅的话,手下意识地摸着自己的肚子。

摸着摸着,他就不笑了。

往地上一坐,他苦着脸望天:“小曹儿,我也想吃萝卜干儿了,我还想我师父。”

“想他看我练功,想他瞅着我笑,想他一边说我吃得多,一边把最后一个馒头夹给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有晶莹从指缝里溢出。

他死时,不过十九。

下山时有多么的豪气干云,死后就有多么的眷恋师门。

年轻人总是这样,拥有一切时觉得梦想最重要,失去所有后却又哭着悼念原本的初心。

我伸出颤抖的手,揽住少年的肩。

这一刻,我们不过是互相取暖的……孤魂野鬼。

6

我决定再去找沈非。

因为说起板寸和墨镜,我总是下意识想起装酷的他。

也不能说装酷,沈非他是真酷。

别的孩子乖乖上学的时候,他觉得学校无聊,除了体育,其他课就是睡觉。

要说成绩吧,也谈不上极差。

就是态度很是让老师心里膈应。

好不容易上了高中,一门心思只想当摇滚歌手。

逃课去看人家演唱会,晚上便躲在房间里练吉他。

他妈没有再婚,只有这么棵独苗,自然是对他有求必应。

砸多少钱也不吭声。

但是她希望儿子能懂世间疾苦,不要长成一个纨绔。

于是便找到了我。

我从小父母双亡,初中毕业那年,爷爷也离开了我。

本以为高中是上不成了,招生老师却笑着说我遇到了贵人。

贵人就是沈非他妈。

她带着沈非来体验农村生活,听村上的干部说起了我的情况,愿意资助我。

唯一的条件是,我寒暑假要带着沈非一起。

我干什么,他干什么。

当时的沈非,头发短短的,穿着一看就很贵的衣服,拽拽地看天、看地,看云、看树。

就是不看人。

我有点慌,担心我家那摇摇欲坠的土坯房装不下这位金尊玉贵的大少爷。

可他出乎我的意料。

第一个寒假,他的车上装满了枕头、被子,还有几个电暖炉

在这之前,他妈妈已经联系村干部把我家的电线重新拉了一下,至少不会再轻易跳闸。

望着院子里那一堆的物资,我有一点自尊被打击到的感觉。

所以不论阿姨怎么说,我都执意要盖自己那床已经旧到发硬的花被子。

沈非沉默地走上来,板着一张脸,毫不迟疑地换走了我的旧被子。

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甚至没给我一个眼神。

好像这只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望着他那生人勿近的样子,我没敢再争辩。

躺在像云朵的一样的被子里,连梦都是轻飘飘的。

后来的假期,我和他越来越熟络。

他会跑到地里抢过我的锄头,接过肩上沉甸甸的落花生,还学会了使我家那把老式的柴刀。

我越来越适应他的存在,甚至一到假期就会暗暗地开心。

我知道,我在期盼他的到来。

可如今的沈非,让我几乎不敢相认。

把路痴小李同学安顿到附近的火锅店,我再一次飘到了沈非家。

他把房子和隔壁两套打通,做成了办公室的模样。

公司里人来人往,却听不到一点嘈杂。

每一个人都肃穆地像在坟场。

我甚至怀疑,他们是不是知道我会上门,所以才这么严肃。

当沈非出现的时候,我瞬间明白为什么下大家要如此噤若寒蝉了。

他斜插裤兜,头习惯性地微微歪着,以拽炸天的形象走近。

修长的双腿带起一阵劲风,让人不自觉地退避三舍。

啧啧啧,这做派,鬼都怕啊!

我飘到椅背后,看着他一件件地处理公务。

干脆利落、杀伐果断。

那个和我一起长大的男孩,什么时候变成了叱咤风云的商场大拿呢?

想着当年他抱着吉他,吼得一脸沉醉的样子,我悠悠地叹出一口气。

“生意都做得这么大了,看来,我的死对你是真没一点影响啊!”

“谁说的,你死了,不就能保佑我事业顺利,财源滚滚了嘛!”

“你在和谁说话?”

我试探地问,不敢相信他真能看到我。

“我在和鬼说话呀。”

一个倒栽葱,我从椅背上栽了下来。

“小心点,别弄脏了我的文件。”

沈非作势来扶我,我连忙就势滚开。

沈非扑了个空,呆呆地望着我。

我们两个好像这才想起,我已经是个没有实体的……鬼。

“你居然还会来找我?”

沈非好像在隐忍,眉头都蹙到了一起。

我一想,也是哈,人家正正规规做生意的,没事遇上鬼,不开心是才正常的。

于是赶紧赔笑:“不好意思哈,我就是想来问你一个问题,问完我立马走。”

“合着没事找我就不会过来是吧?”

沈非的脸更黑了。

他不耐地松了松领口,大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

“嗯,我知道你如今是大忙人,没事绝对不会来打扰你的。”

我继续点头哈腰。

心里有一点点悲凉。

从十六岁到二十六岁,这个男人占据了我青春时代最重要的地位。

我已经习惯向他的强势低头。

“行啊你,文小曹。”沈非不怒反笑“说吧,摊上啥事了,居然要劳驾你回来找我?”

我乖乖地退到墙角,准备从头说起。

“你给我站过来一点,唉!算了还是我过来吧。”

沈非挪到我旁边的沙发坐下,棱角分明的脸上闪过一丝无奈。

显然耐心正在快速消失。

“我就是想知道,青竹寺里有张我的照片,是不是你放的?”

眼睛一闭,我直奔重点。

想和以前无数次一样,在他耐心彻底耗完之前消失。

“是啊,那次路过青竹寺,顺手就把你的照片给供上了。”

沈非答得简单,神情却有些不自然。

“还不是有人跟我说,这样可以让我生意更加顺利。”

他眼神飘忽,死活不愿意正视我。

他可是从来不信鬼神的人,如今竟然能听得进别人的劝。

不期然的,我想起了当年电话里那爽朗的笑声。

“原来只是为了让我保佑你的财运啊,那就好。”

我心不在焉的回答,心里有一点点失落。

“不然你以为我凭啥惦记你?你可早就嫁给别人了。”

你看,有很多答案总是要亲耳听到才能死心。

在沈非眼中,我的身份便是林知鹤的老婆。

仅此而已。

“那我走了,如果有能力,我一定会保佑你财源滚滚、万事遂心。”

张了张嘴,我还是没能说出“百年好合。”

来时有多少不切实际的幻想,走时就有多少失落空荡。

好像听到他在后面喊,但我实在没有勇气继续面对他。

我直奔楼下的火锅店,去接路痴李渊同学。

我现在只想赶紧把绿码找回来,顺利投胎。

这样就可以彻底离开这操蛋的人间。

7

李渊正在蹭火锅味儿,望着坐在父亲膝头的孩子,他眼睛里有明白的羡慕。

得快点帮他找到他师傅了,我在心里暗暗下决心。

正想把他叫过来,老熟人出现了。

林知鹤和陈逸瑶一前一后走出店里。

陈逸瑶哭得一脸是泪,毫不在意路人的眼光。

八卦之心顿起。

我果断跟了上去。

嗯,抛开男人是我前夫,陈逸瑶是他念念不忘的白月光这个因素不谈的话,他俩的对话确实没啥听头。

陈逸瑶想要林知鹤回头,说她一直爱着他,并且永远爱他。

林知鹤一脸寒冰,说过去的已经过去了,往事休要再提。

痴情女与负心汉的经典台词,完毕。

那么我的问题大了。

我的红码十有八九就是拜他所赐了。

我都死了,前夫却爱上我,还有比这更天雷滚滚的剧情?

问题是,我和林知鹤结婚时就约定好了,他有个妻子可以安慰他临终的母亲,我有个避风港可以断掉和沈非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

两全其美,各取所需。

后来,陈逸瑶从国外回来,主动向林知鹤伸出了重修旧好的橄榄枝,我便麻溜的滚蛋了呀!

林知鹤你到底哪里看上我了,我改还不行嘛!

“李渊,你得帮我。”

我一把拽住飘过来凑热闹的人那沾着火锅味的袖子,笑得谄媚。

“我说你怎么没耐心跟我说话呢?”

“文小曹,这才多久,你就又有新人啦?”

气儿还没喘匀的沈非冷笑着扫视李渊,语气里是阴恻恻的寒冷。

“你站在谁身边,都能笑得这么喜庆是嘛?”

“就是想请他帮忙托个梦,我手头不是很宽裕。”

习惯性的给他解释,我的心里却又带上了一丝屈辱。

好像我在他面前,一直是贫穷的、卑微的、低下的。

不管是做人,还是做鬼。

“你没钱花?不对啊!这糟老头子果然是骗人的!”

沈非又开始习惯性的暴走,我拉着李渊战战兢兢的躲在一边,大气也不敢出。

“这你朋友?他怎么能看见我们啊?赶紧想想咱俩有没有犯啥事,不然下次就不能回来了。”

望着沈非喷火的眼神,我硬着头皮介绍:“沈非,这是我新认识的朋友,叫李渊,我们俩现在是人间互帮互助二鬼组。”

“李渊,这是我的好朋友,沈非。他能看得到我们,但是绝对不会去举报我们的,你放心。”

“跟我来吧。”

许是对他人品的肯定取悦了他,沈非从喷火龙变成了一条寻常的霸王龙。

“你盯着你的前夫看那么久,又要李渊帮你做什么?”

沈非冷冷挑眉,一开口就夹枪带棒。

“我只是,不想让他再惦记我而已。”

“我已经死了,可活着的人,生活还得继续。”

这两句话我说的一点也不心虚,因为句句属实。

不管我生前有怎样的纠葛,我都希望大家能放下。

我二十七年的人生,乏善可陈,倒不如安安心心投胎去。

可这话却不知又戳到了沈非哪个痛点。

“你心疼他?”

“你觉得,害死了你,他还有脸安心生活吗?”

我莫名其妙,想解释真没有谁害死我。

可李渊拉着我就飘了,只扔给沈非一句话:“你凭什么像审犯人一样审小曹啊!我们走就是了!”

这回,我们从窗户飘出去的。

你别说,还真挺爽。

8

“真是两颗安眠药给你放倒的?”

李渊第十次问我。

他受的刺激实在太大了。

林知鹤的梦里全是我各种惨死,每一种死法都惨剧人寰。

“我一个车祸横死的人,居然都觉得自己还算幸运。你想想,在他心里,你死得是有多惨!”

有一天吃火锅的时候,李渊突然蹙眉,说他不想吃脑花。

问了半天,他才说,为了救一个倒在路上的阿姨,他自己却被撞

死了,关键是,他飘在空中的魂魄亲眼看到红红白白的脑花,喷了一地。

虽说很快就有路过的好心人帮他的身体遮了把伞,但他却再也不想吃脑花了。

“你好别说,帮我撑伞的人,和你那个朋友长得挺像的。”

“你不是说他生意越做越大嘛?说不定就是帮了我的福报呢!”

得,你小子面子还挺大。

我扯了扯嘴角,算是捧了个场。

“照这么说,林知鹤觉得自己越混越惨就是因为没有厚待你,那也是完全成立的哈!”

“他这么快从一个小有所成的老板落魄到房贷都还不起,与其抱怨自己能力不足,肯定是让你这个女鬼来背锅比较好不是。”

福尔摩斯.渊口若悬河、煞有介事。

“所以我们接下来的任务就是让他重振雄风,清楚地认识到你的死和他没有一毛钱关系,然后他就会逐渐放下对你的执念,你就可以收获绿码啦!”

呵呵,小伙子,能把重振雄风用在这里,你暴露了一些事实。

不过林知鹤确实是有几分本事的,不然我当年也不会选中他来做名义上的丈夫。

如今这么一蹶不振,我也想帮他搞清楚究竟是什么原因。

何况还关系我的绿码呢,势在必行啊!

林知鹤原来有个小小的药厂,是他爸爸留给他的遗产。一直经营的不错,于是便把手头所有的资金投进去扩大规模,据说还在积极进行新药的研发,期望拿下更多的市场份额。

对了,他的青梅、心上人、白月光——陈逸瑶,据说当初就是为了他才读的药学专业。后面两人虽然因为陈逸瑶出国的事情闹崩了,但陈逸瑶却仍然攻读了药学的博士学位,并发表了好几篇关于新制剂的核心文章。这也是林知鹤对她的橄榄枝一呼即应的主要原因。

怎么我一死,两个人就感情事业双扯淡了呢,这不科学。

我们飘在林知鹤的背后,跟着他谈了四波客户,赴了五场酒局,唱了六次ktv,吃了七趟宵夜。

头一次发现,活着酒量不好的人,死了也没多大长进。

在吐得七荤八素好几次之后,我们发现了一个秘密:每一个最终决定放弃合作的甲方,都有接到过一个神秘的电话。

呃,我想学个爬电话线的技术。请问各位亲,哪位有贞子的联系方式?

在线等,挺急的。

有的时候,年轻人的思维确实比较活跃。

当然,也可以说有钱人路子都比较野。

福尔摩斯.渊同学再次入梦,想查清神秘电话的来头。

出来时一脸不敢置信,如同平地被雷劈。

林知鹤订单一再被拒的幕后黑手居然是沈非。

夺妻之仇,不共戴天?

画风不对。

当年明明是他对我若即若离,冷嘲热讽的呀!

我以为是自己太过依赖他,让他没有空间了,便尝试着自己去图书馆,一个人参加社团活动。

我想要成为和他并立的凌霄。

而不是别人口中的寄生虫。

可是我们的关系越来越糟。

他开始和别人约球、去酒吧驻唱,夜晚飙车。

阿姨担心他,让我去劝,他却只是冷冷地看着我:“你是我什么人?凭什么管我?”

我的心,瞬间就沉到了谷底。

再加上苦恋他的富家小迷妹不停地给我使绊子,各种找茬。

在无数次的心凉和嫉妒之后,我终于放弃了年少时的爱情。

嫁给了急需一个老婆交差的林知鹤。

沈非对此,毫无反应。

一年之后,和林知鹤和平分手的我收到了他要结婚的消息。

这样的交情,能干出冲冠一怒为红颜的事?

呵呵,我从不敢往自己脸上贴金。

9

说好一起去找沈非,李渊却告诉我他临时有事。

也好,没有其他人在场,有些话比较容易说出口。

“你为什么找人破坏林知鹤的订单?”

沈非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转瞬又涌起怒气。

“你在质问我?为了他?”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两个不能好好说话了。

叹了口气,我认命地从头开始解释。

说到结婚和离婚的真相,他眼里全是震惊:

“我以为你是讨厌我,想要远离我,才爱上了别人的。”

恭喜你,猜对了一半,但我不会告诉你。

我不接话,继续说着我那大有红到发紫趋势的绿码。

他又有了一丝扭捏:“那,你为什么一定要投胎呢?”

“这样你会忘记人间所有的幸福呀!”

这位大哥,你真是会说笑,我这一生,何来幸福可言呢?

许是自嘲的眼神太过明显,沈非竟然难得的窒了一晌。

两人相对无言。

“所以我的死真的和别人没有关系,你以后安心做自己的生意吧,别想着给林知鹤使袢子了。”

想起自己的来意,我尽量温柔地劝说,生怕又激起他老人家的怒火。

“没关系?你吃的安眠药哪来的?那是他们的新药你知道吗?”

“那还是试剂!”

沈非嘶吼起来,眼睛都是猩红的。

“不然区区两颗药,怎么会要了你的命?!”

我立马明白了。

搞半天,我才是武大郎啊!

居然不怎么难过怎么办?

如果不是和自己在意的人在一起,活在人间也并没有什么可欢喜的呀。

“所以我一定要毁了他,我要让他永远活在后悔里!”

沈非的表情里,是控制不住地癫狂。

“那你后悔吗?”

脑子一热,我问出了自己一直想问而不敢问的话。

他脸上一僵,整个人都愣住了。

“我也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怎么就把你弄丢了。”

“他们说,你只是需要我家的钱,等翅膀硬了就不会再搭理我了。”

“可我愿意给你钱啊!”

“你看,我现在赚了好多好多钱。这些都可以给你。”

“可是你却不理我了,你死了这么久,连个梦都不托给我!”

“文小曹,我那么在乎你,却把你给弄丢了……”

喃喃的话语抖成了呜咽,他用手胡乱地捂住了眼。

有大颗大颗的泪水迅猛地往下砸。

砸在了地板上,“咚”的一声响在我的心里。

为了年少时那可笑的自尊和可怜的倔强,我们到底错过了什么?

我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拂过男孩的头,想要拂过我们充满伤害和爱恋的青春。

可我忘了,我已经死了。

我没有办法再拥抱他,也没有办法再陪伴他。

硬起心肠,我强笑:“幸亏咱俩没在一起,不然哪有你后来的新娘,哪有你这成功的事业!沈非,咱俩那时候都太年轻,真在一起了,说不定也没法走到现在。”

“你以后,还是和你老婆好好过日子吧!”

你看,终于要到了一个答案,终于明白不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我就安心了。

连对他和另一个女人的祝福都能真心奉上了。

归根结底,我才是感情里最自私的那一个。

“哪有什么新娘?”

沈非哀伤又悲怆。

“我只是听说你离婚了,以为自己又有机会了,我想把你找回来而已。”

“可是你却死了……”

“连一句话都没给我留下。”

“文小曹,我真的知道错了,你能回来吗?”

当年的大男孩褪去所有的戾气和骄傲,哀哀地看着我,眼里全是祈求。

我再也忍不住内心的疼痛,蹲在沙发角落蜷缩起来。

“小曹,你怎么啦?是不是这家伙又欺负你啦?让我师父来收拾他!”

“我跟你说,我师父可厉害啦!”

李渊从门口闪了进来,一脸喜色。

同时,沈非的电话也响了起来。

“张老您好,嗯?是、是、是,好的。”

“你竟然是张老的弟子?”

沈非望着李渊,一脸的不可置信。

“你就是那个为了给大妈做心肺复苏,自己被车撞死那个?”

“你怎么知道!”

这回,惊诧的人变成了李渊。

“那天我见有车往你那冲来,提醒却来不及了。只能在警察来之前帮你撑了一会儿伞。”

“你一身热血,我很敬佩。”

沈非神情是难得的庄重。

“所以师父说正在帮助的有缘人就是你?”

“你这小子,还是这么咋咋呼呼的。”

“谈不上帮助不帮助的,我和小沈,不过是缘分使然,互相成全而已。”

一位老爷子徐徐进来,发须皆白,眉眼间全是慈悲。

身着一套纯黑的运动服,仙风道骨秒变酷帅大爷。

“如今终于见到了小曹,你们接下来又有何打算呢?”

“师傅,你赶紧想办法让沈非打消执念吧!小曹要有绿码才可以投胎的。”

咋咋乎乎的李渊第一个开口,收获白眼两枚。

别误会,我还是很矜持的,只在心里横了他一眼。

沈非起身,对张老恭敬的施了一礼:“请张老帮我,我想与小曹,日日相对,朝夕相处。”

这就是当年那个路过青竹寺都不愿进去的少年吗?

口口声声封建迷信都是牛鬼蛇神的人,被我的死逼成了什么样子?

沉默地站到沈非背后,我真心实意地给张老鞠了一躬。

张老带着我们进入沈非背后的小门,迎面便是一张桌子,上面简简单单,一目了然。

我的灵位,一个香炉,三个小酒盅。

桌子下面摆着一个蒲团,蒲团的旁边有一个大大的钵,显然是被拿来充作烟灰缸,堆积了厚厚的烟头。

不用张老说,我也能想象沈非一个人在这里,抽着烟想我的,无边孤寂。

“我想与沈非长相厮守,还请张老成全。”

我软软地跪在了地下,坚定地说出了自己内心最深处的渴望。

迎着沈非欣喜的目光,我知道,他等这句话,等了很久。

10

“好。”

当我第十次央求沈非放过林知鹤的时候,他突然答应了。

我后面的撒娇只得踩了个急刹车,差点咬到舌头。

我并不伟大,只是不在乎而已。

我想沈非也是看到了这点才愿意高抬贵手。

林知鹤原本就是很有能力的人,一旦没有人暗中阻拦,他的生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回暖。

这天,找到师父以后就成天在外浪的李渊拉着我往外飘,说是要请我看场好戏。

我刚好和沈非腻歪的有点心慌,太过甜蜜的幸福总觉得不太真实。于是不顾他板着的脸,跟着李渊飘到了林知鹤楼下。

林知鹤腰背挺直,衣着整齐,一扫前段时间的颓废。

地下有一大堆红色的玫瑰,摆成了“心”的形状,他深情款款地望着陈逸瑶告白,表示自己之前太落魄了,不想让她吃苦。如今自己东山再起,希望陈逸瑶能再给她一次机会。

人间有真情,人间有真爱啊!

望着深情相拥的两人,自觉在他们的悲欢离合里跑了个龙套的我浅浅地叹了一口气。

狗粮什么的,吃多了撑得慌。

“很羡慕?”

李渊还算能看的脸凑得很近,能看到那两颗小小的青春痘。年轻真好。

而我,也曾经年轻过。

“不羡慕啊!我所有想要的浪漫,在青葱岁月就已经实现了。”

“你是说沈非?”

“对啊!”

迎上李渊探究的目光,我大大方方的说。

“我这一生,颠沛流离,孤独郁郁,直到遇上沈非。”

“他和他妈妈,给了我第二个家。让我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还有阳光。”

“所以你就算已经死了,也没办法放下他?”

李渊的表情变得很肃穆,好像在问一个特别严肃的问题。

“对,我放不下他。他也放不下我。”

“从今以后,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俩都要一起走。”

我也很庄重,好像在对自己宣誓。

“哪怕永远都见不得光?”

“哪怕从此以后,永远不见光明,甚至身处地狱,我也不会再松开你的手。”

有人虚虚牵住我的袖,全是在意和温柔。

李渊望着赶来的沈非,脸色有点奇怪。

好似郁闷,又好似欣喜。

“小曹,阎王传信上来,让你回去一趟。”

“不用紧张,说是有关你的任务。”

呀,这两天忙着和沈非重叙旧情,把任务都忘到爪哇岛去了。

摸摸头,不好意思地望着我的顶头上司——自带黑脸特效的阎王,我心虚地开口:“呃,那个,关于我的任务……”

“你的任务完成的不错,目标人物已经和我们签订了战略合作协议,明天就下来签约了。”

“为了表彰你的优异表现,你去找土地老儿开个户籍证明,便可以把这些年被封存的资金取出来了。这可是领导特批的,下次托梦时记得托梦给你的家人,别又把名字搞错了。”

“纳尼?有人给我打钱?名字还搞错了?”

“你不会忘了你的本名叫什么吧?文—小—草!”

领导的脸更黑了,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迸。

我如遭雷劈,立马石化。

是的, 我是遗腹子,母亲又因难产而死。

爷爷擦了擦已经哭不出眼泪的眼睛,说:“野草命贱,好活。以后就叫文小草吧!”

后来,爷爷变卖了家里唯一的一头猪,把我送进了学校。

村里的孩子每天都拿这个名字取笑我,抓来一把把的野草往我头上扔,或者扔在脚下踩。

小小的脸上,布满了掩饰不住的恶意。

班主任知道了,叹了口气,把我拉到身边,一笔一划的教我写“曹”。“你以后,就叫文小曹吧!”

“像曹冲一样聪明。”

课文里的曹冲实在是太聪明了,我没有任何迟疑就接受了这个新的名字,假装没看懂老师一脸的同情和欲言又止。

我想,如果爷爷还活着的话,也会喜欢文小曹吧!

坚韧的、聪明的、善良的文小曹。

11

拿到户籍证明,我回到地府取钱,除了想看看自己有多少钱,主要是想买几套新衣服。

女为悦己者容嘛!

想想沈非每天面对一个穿同一身衣服的女鬼,还能面不改色心不跳的深情款款,我突然打了个寒噤:他这口味,会不会太重了点?

当看到账户余额里那一大串零时,我有点懵。

通货膨胀已经这么严重了吗?随随便便就造了个亿万富翁。

“你以为小沈赚那么多钱是为了谁?”

熟悉的声音响起,我看到了一脸戏谑的张老。

“不过,我们俩都没想到,你居然能把自己名字搞错,这才穷到连个托梦的钱都没有。”

“张…张老,您这是?寿终正寝啦?”

我期期艾艾的问,有点不敢置信。

“我们地府的投胎系统已经全面升级,张天师以后就全权负责绿色通道的所有工作。”

“既然人是你找回来的,以后便由你来辅助张天师进行门禁系统的管理。”

领导一板一眼,架势拿捏的妥妥的。

啥意思啊?信息量太大,有点懵。

搞半天,张老就是我要找的人?完了我还一不小心给自己人才引进了个老板?

“这是小李,张老的得意弟子,以后由他负责通关的安保工作。”

呵呵,惊喜年年有,今天特别多。

望着一个个熟悉的面孔,真有点怀疑自己身处何方。

以致我竟然生出了奢望,伸长脖子往他们后面望去,希望能看到心心念念的身影。

呸呸呸,我的沈非还好好地享受人间生活呢,可不能咒他。

“怎么,看到我做你的同事很失望?”

李渊皮笑肉不笑地调侃,却又问得认真。

“既失望,又欢喜。”

我答得老老实实。

失望见不到想见的人,欢喜心爱的人活在他该待的地方。

李渊脸色一变,随即又笑出玩世不恭的洒脱。

“这地府,我可待腻了,得赶紧投个胎玩玩。”

“这工作人员啥的,你们爱谁谁吧!”

他与张老对视一眼,张老看了看我,再看了看他,长叹一声,踱到阎王耳边,轻声说起话来。

第三天,新投入使用的绿色通道送走了第一位用户——李渊。

临走前,他对我笑笑,潇洒的扫码,入关。

在通道打开的那一刹那,他回头朝我挥了挥手,好像要说点什么,最终又什么也没说。

我有一点怅然若失,好像失去了某些特别重要的东西。可又无法具体地表达出来。

随着通关的人越来越多,我逐渐繁忙起来,也就无心去理会那奇怪的情绪了。

毕竟李渊去投胎是好事,我应该为他感到高兴。

以后,我便在这好好上班,有时间便去人间看看沈非,这便是平凡生活中的小幸福了吧。

若是有一天,沈非终于无法忍受这样的分离和人鬼殊途,我的绿码想必也能恢复了吧。

至于那个时候,我舍不舍得忘记前尘旧事,又只能再说了。

深吸一口气,挤出最标准的微笑,我准备检查下一位的通关材料。

却看到队伍后头骚动起来:

“听说没,上面又派工作人员下来了。”

“是啊,听说这次这个还是走的高层路子呢。”

“这年头,有编制的工作就是吃香啊,哪怕是在地府呢,听说这人也哭着喊着非要来。”

我有点摸不着头脑,这是有人来和我抢饭碗?

场面越来越乱,有人扛着机器,有人搬来桌子,有人搭起了凉棚。

“领导说你这忙不过来,让我过来协助你。”

“请多多关照哦!”

我的沈非站在一众鬼魂当中,朝我挤挤眼,粲然一笑。

乱哄哄的拥挤里,他就这样撞入我的眼睛。

灿若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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